继续上文中提出的问题,我想可以把我自己的观察(或者说,肤浅的揣测)表达出来,希望能抛砖引玉,引起各位老师的思考。
虽然以上各位教授我没有全部都接触到,但是,我从其中几位老师那里都得到了不少启发。而这些启发也引起了我的思索,当然下面所谈的这些观点,如果有任何偏颇狭隘之处的话,我想,那一定是我自己的眼界不足,见识太浅的缘故。但无论如何,我愿意对此进行一些思索。
比如说,张世祥教授好在哪里的问题。我是张世祥教授的学生,在这一点上,我必须对自己恩师的教学进行反思,但也希望有其他的朋友能进一步补充。在我回忆中,张老师的教学有许多与众不同之处,其中最重要的是以下几个方面:
(1)建立和完善了一套完整科学的教学计划,并严格执行,毫不松懈。具体的说,张老师从第一次上课,一直到一部作品的演出(注意,而不是考试)都有着详密的计划和严格的要求。张教授班上的学生大多了解,每个学期最后一天(即,考试结束后)最重要议程就是——所有学生一起聚到张教授家中,与张教授商量下个学期的学习计划,其中会包括校内演奏会、校外演出、比赛曲目、基本训练内容等。并且,张教授还会给我们打印出一张每个学生各不相同的“学习计划书”。其中合理安排了音阶琶音、练习曲、中国乐曲、外国大(小)型乐曲、奏鸣曲、巴赫、协奏曲、重奏等等。用一句话来总结,他所执行的标准就是“明年的计划今天就要做,今年的计划今天就要总结”。读者不妨想一想,这样的计划和执行力度,会给教学带来怎样的保证。
(2)利用一切新方法、新手段来进行教学改革。我常常感到,在张教授面前,我们做学生的总是很“落伍”。我的意思是,他总会在很多人没有目标的时候找到准确的目标,在许多新事物刚刚开始的时机抓住大多数人尚未意识到的发展前景。而这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我的嗅觉很灵敏”。比如说,张教授是最早利用“微机”(那个时候还不太称之为“电脑”)来协助教学的,他还利用电脑技术来建立自己教学的数据库(教学唱片数据库、乐谱教材数据库、学生档案数据库等等),这不但方便了教学,而且还提高了教学效率。比如说,由于班上的学生很多,张教授便把每一个学生的上课内容输入到电脑中,这样每一次上课只要点击学生的名字,数据库就会打开学生的档案,而历次课堂上的所有学习内容,完成或未完成的教学计划、已开或未开过的音乐会等信息都历历在目。甚至,上一节课的具体要求和评价都记录在案。对于一些想偷懒的学生(比如我自己),常常面对这些事实,在张老师面前不得不“低头认罪”。
当然,电脑技术只是其中的一个部分(毫无疑问,这不可能代表张老师教学的全部),另一个部分是利用新的材料,比如,最新的乐谱、CD、录相带(当时互联网还没有普及),但在我看来最重要的,则是不断的介绍最新的、最权威的书籍和文章给我们,他所介绍给中国人的著作可以说在中国小提琴学界是最多的。而这正是一件真正“千秋万代”的事业。此外,每年张老师都会从国外带回来大量的比赛、音乐会录相资料,并召集学生一起一边看,一边讨论。而这也就是我一直在这个论坛上重申的所谓“小提琴理论就是辩证”的现实根源。
因此,张世祥教授不断给国内带来新的认识、新的感受、新的思考、新的讨论,这正是一个突出之处。但是,除了这种“敏锐的嗅觉”以外,张教授的辛劳耕作、扎实地学问功底更是在背后难以为常人所见的一部分特点。译书就好比“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其中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可谓不辛苦。不可谓不艰难。而且还要在深入理解并与作者对话的条件下才能真正把一本著作“创作”出来,我相信“翻译”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创作”。更何况张世祥教授翻译的数百万字的著作。难道还不值得我们认真思考吗?(不妨想一下,现在还有多少教师勤勤恳恳地不断把西方的情况介绍到国内。当然是有的,但实在不多,比较出色的译本,目前只有如《小提琴八大名家谈演奏》、《梅纽因六讲》、《卡尔弗莱施回忆录》、杨凯列维奇的《小提琴演奏与教学法》等为数不多的几本。)
(3)实践、竞争、公平、刚柔并济的教学原则。
这几个原则我想分开来讲,不妨先从实践开始。
张世祥教授的“实践”原则和一些人所理解的“实践”概念是不同的。坦率地说,张老师的实践原则就是“上舞台”。在他的眼里,学生学习一首作品的最现实的目标不是别的,就是“上台”。当然,我并不是说音乐的理解、感受、以及从音乐的伟大中对人生的领悟等等不在张教授的关怀之内。而是恰恰相反,但是,这个问题更大、更重要,显然不适合在这里讨论。因此,大部分教学计划都是为了一个鲜明而直接的目标进行的,即,开音乐会。换句话说,只有你的学习计划上有一首乐曲(甚至练习曲),都要想方设法让你能够上台表演。这就避免了很多作品只被学习而不被“真正的学习”的情况——所谓“真正的学习”就是在舞台上表演。一个教师和学生一起奋力工作的目标,显然不是为了自娱自乐。而只有站在台上的学生,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小提琴专业学生,而也只在台上被演奏出的音乐作品,才获得了一部音乐作品的艺术地位。
下面再讲一下我所理解的张世祥教授的“竞争”原则,所谓竞争原则,实际上可以理解成为一种激励学生的法则。不可否认,从艺术的角度,所谓的“竞争”可能会使某些人感到疑惑甚至不悦,但是,从教学的角度,没有竞争就没有进步,没有进步就会被观众遗忘。对于一个演奏家来说,还有什么会比被听众遗忘更悲哀的事情呢?为了避免将来被听众所遗忘,所以,学生必须从小学会沉着面对现实,培养自己的竞争意识。而教师如何掌握这一点,就是个人的艺术了。在此不深入下去。
至于“公平”原则,我想用张世祥教授教室里黑板上的那句话来形容会再好不过了:“我用同一把尺子,丈量我的每一个学生”。这句话的意思可以这么理解,一方面,只有统一的尺度才能对所有学生公平的提出要求,因为很显然,音乐艺术中存在着很多“事实”规则,比如,音准、节奏、对技术训练的熟练程度等等,把这些“事实”作为衡量每一个学生的标准,这是最公允不过的。另一个方面,张教授给于每一个学生一把属于自己的“尺子”,这把尺子的“底细”只有学生和教师最了解(或者可以说,学生“自己”心知肚明),但是每次上课,这把尺子就会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教师和学生的头上,它时时提醒教学过程是在怎样一种属于学生个体的尺度上被把握的。如果一个学生比以前有了进步,你应当在这把尺子上找到以往记录,如果退步,也是如此。这就避免了由于教师的任性或随意造成的教学评价错误——对学生的评价错误往往是因为没有一把适合于学生个体的尺子而造成的。
最后来谈谈“刚柔并济”原则,这一点很容易理解。因为总体上,张世祥教授是一个极为“严厉”的教师,或者说是一个非常“强势”的教授。而这一点,可能对于一些学生和家长来说,多少是不太容易接受的(因为会产生畏惧)。这里不妨讲一个学生中流传的很有名的故事——张教授“茶杯效应”。
张教授喜欢喝茶,往往会在下一个学生进教室的空档,去隔壁房间泡茶喝。但是,这段时间(一般只有5分钟)对于那个刚进门的学生来说是极为漫长的。因为,如果分钟后张老师带着茶杯笑嘻嘻地进门问你“你今天拉什么给我听?”,那么,恭喜,你今天会很走运,因为,毫无疑问,这杯茶一定带给张老师愉快的心情,那么随后的一节课中两位都会有好心情。但是,学生不可能每次都很走运,如果前一个学生上的不好,张教授到隔壁泡茶回来,就可能会问你:“今天拉什么给我听,嗯,你叫什么名字?”这时候,学生的腿肚子就开始抽筋儿了。张教授是不可能会忘记一个跟他学了几年小提琴、几乎朝夕相处学生的。当然,上课的后果一般也就不用介绍了。
当然,学生害怕老师,这是常见的现象,而刚才这个故事也只是一个流传在我们当中的有趣的“段子”而已。如果没有真正和张教授接触的人,是很难想象出学生对他的爱戴和他对学生的爱护的。但是,毕竟他是一个真正的“强势”教授,很多时候,他的严格会使学生感到畏惧,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实。但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张教授“柔化”一面的不足,则更多是由学生都喜爱的师母胡剑鸣教授来弥补的(或者准确地说,是“付出”的)。所以,我们常常会到她的领地(后屋带有窗户的阳台,在那里有一架钢琴,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对面的窗户和楼下的花园,顺便说一句,这个花园对我来说一直很“神秘”)去合伴奏、谈心。我们常常在被前屋的“严父”骂过之后,会立即被“遣送”到后屋,那里“慈母”会张开臂膀拥抱一个垂头丧气的孩子。这就是我所说的刚柔并济,而这种刚柔并济,带给任何一个学生的益处绝不止于课堂学习方面。
除了以上几个原则,还有一点我想补充的是,就我所知,张世祥教授的敬业是极少普通教师能够比拟的(但是很多成功的教师所共有的)。关于这方面的报道已经很多了,这里不需要我再来介绍。我只需要举出一个例子,读者就可想而知。学校里一般规定每个学生每周上一节课。但是,在张教授班上的学生却违反常规地每人每周上两至三节课(两次专业课,一次伴奏课)。而这些另外加上的课时,学校并不会为此而多付一分钱。更不会给胡剑鸣教授额外的工资,来支付每天为十几个学生弹伴奏、练伴奏谱的劳动。
好了,今天这篇带有感情和主观特点的“分析”应该打住了,我希望有更多的朋友跟我一起来学习、研讨张世祥教授的教学特点,并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即,什么是一位“好”的小提琴老师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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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为1987年张世祥教授、胡剑鸣教授到莱比锡任巴赫比赛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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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为2005年张老师在芙浪特小提琴艺术中心给孩子们授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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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胡剑鸣教授:记忆中最美丽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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